读远 > 其他小说 > 灵台戏班,唱与鬼神听 > 第七章 闺门花旦
    陈仁抬头往杜八两看去,只见这杜八两虽是面色红润,额头上却缠绕着一团黑气。

    这位杜八爷,天天杀猪,煞气早已深入骨髓。

    这样的汉子,孤魂野鬼见了也得绕道而行,他还能印堂发黑,遭了邪祟?

    不等陈仁开口说话,身旁的哑巴听到杜八两在咒陈仁,他已经撸起袖子就要打将过去。

    眼见哑巴欺身靠近了柜台,杜八两连忙拧起柜台上的尖刀胡乱挥舞。

    “小残废,给爷让着点,爷这剔骨刀可没长眼,一不留神可就把你切成臊子!”

    面对了一夜过于阴间的东西,陈仁本来是乐得看二人闹腾,可听着这一句小残废,他登时不乐意了。

    抬手将哑巴拉了回来,陈仁才说道:“八爷,我昨夜活得不容易,但终究是挺过来了,您能不能熬过这一宿,就不好说了。”

    “有什么说法?”

    陈仁默然不语。

    杜八两近些日子,一到晚上总是睡不安宁,总觉着有股阴风在吹着他脖颈。

    等他抄起枕头下的杀猪刀四处寻找,却又万事太平。

    听到陈仁这么一说,他后背瞬时发凉,也就有些信了。

    毕竟这位陈班主,可是夜夜跟那些祖宗们打交道的主儿,说不定他还真能瞧出什么毛病来。

    “别介呀陈班主,我近些天确实睡不安稳,您给说道说道?若是能断了这邪根儿,送您五斤二刀肉嘿。”

    五斤二刀肉?

    要知道这二刀肉乃是肉中上品,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,可比一句“辛苦您了”,的确要实在得多。

    看来这杜八两,倒是个粗中有细的,应该是已经察觉到他遭了邪。

    想到此处,陈仁呵呵一笑:“少说也得一秤。”

    对于陈仁狮子大开口,直接要了十斤二刀肉,吝啬出名的杜八两非但没有生气,反而连声应道:“好说,好说。”

    陈仁虽然有了青灯傍身,怀里也还藏着一颗价值不菲的尸珠,可他兜里实在算不上富裕。

    一两银子两张嘴吃,以前没有青灯的时候,每月还得买些下等胭脂。

    所以这对天残地缺的组合,说实在的已经有两天没能吃上饱饭了。

    早上那个大号肉饼,是二人近些天里,吃得最饱的一顿。

    杜八两这人虽然没什么底线,嘴也碎了一些,可帮他一个忙,能换来十斤二刀肉,陈仁还是非常乐意的。

    瞳孔中青光一闪,陈仁先是在杜八两红中泛黑的印堂上看了一眼,视线随即越过杜八两,往这猪肉店里面看去。

    “哟,八爷,您这还招惹了我半个同行。”

    听到半个同行,杜八两脸上的神色,明显的有一些慌乱。

    “陈老板,这,这可有解救之法?咱们丑话说在前头,搞不定这事儿,这十斤二刀肉,您可拿不走。”

    “办法嘛,自然是有的,容我先进去跟她聊聊。”

    转过身交代了哑巴在门外等着,陈仁就抬腿往猪肉铺子里走去。

    方一进入肉铺,陈仁就闻到了一股猪肉特有的腻味。

    与寻常肉铺不同的是,这股腻味里,还夹杂着一丝脂粉香味。

    这猪肉铺子不大,靠里的位置上,供奉着一座庖丁神像。

    神像前摆着些瓜果,三柱祭香已经燃下去了半截。

    视线在神像上停留了片刻,陈仁才走到猪肉铺子的角落里,在楼梯拐角前,停下了脚步。

    “你在这里多久了?”

    杜八两跟在陈仁身后,眼见陈仁冲着空空如也的楼梯拐角说话,他登时后背一麻,几滴汗珠滚落。

    在杜八两看来,这个楼梯角是空无一物。

    陈仁却能清晰的看到楼梯阴影处,一个浑身是血,身披戏服的女子,正靠在墙角里瑟瑟发抖。

    “回爷的话,三天了。”

    杜八两虽然看不见人,这道声音,他却是听得一清二楚。

    而且这说话语气,腔调,他实在熟得不能再熟。

    抹了一把额头冷汗,杜八两连忙起身往门外走去。

    似乎门外青天上,那高挂的艳阳,能给他带来一点安全感。

    墙角女子一身花衫衣裳,头戴粉红珠花,脸上的妆容还未曾卸去。

    凡伎,以墨点破其面者为花旦。

    观这女鬼身段妆容打扮,生前应该唱的就是花旦。

    看其气质温婉恬静,则应该是多唱的闺门旦。

    就是不晓得一个气质温婉的闺门花旦,死后鬼魂怎会在这猪肉铺子里,久久不肯离去。

    “你与那杀猪的杜老八,可是有什么仇怨?”

    楼脚女子先是冲着陈仁矮了矮身子,行了个礼,才哭哭啼啼的说将起来。

    随着女子哭诉,陈仁脑海中青灯转动,再次身临其境。

    三天前,月色正明。

    李家班的梨园里,一出好戏,将将落幕。

    台下的看客们纷纷叫好,坐在偏桌的杜八两一边鼓掌,一边却是双眼冒着浪光。

    戏台上那位身穿粉色戏服的女子,每一次扭腰,都仿佛扭进了他的心坎里。

    那如葱般的玉指,每一次轻比兰花,都撩拨得他心痒难耐。

    欲到了极致,那便是恶。

    杜八两叫来沏茶的小厮,一番打听之下,知晓了那花旦姓名,楼小凤。

    杜八两没什么学问,只晓得拿大钱砸人,掏出一锭雪花纹银,丢给小厮,就让他帮忙约那花旦楼小凤,散场之后喝酒谈戏。

    小厮惹不起这主儿,回头立刻给李家班班主说了。

    李班主当场怒极,这鸟厮竟是拿他这梨园当妓院?

    可一番打听下,才得知这杜老八杜屠夫,不仅家境殷实,那姐夫更是在衙门里做那高高在上的捕头。

    开梨园儿唱戏的,不管脸面上再怎么光鲜,说白了也只是下九流的行当。

    若是不幸被划做了乐户,那更是只供人娱乐的玩物,下贱中的下贱。

    那屠夫虽然也身份低微,但架不住人家有钱有背景。

    无奈之下,李班主只得含泪收了纹银,让楼小凤去小心陪着这位杜爷,莫要被脏了身子便好。

    自古清酒红人面,有道是财帛动心田。

    杜八两半斤浊酒下肚,脸色发红,心中也是越发旖旎。

    那楼小凤却是无论怎么说劝,也不肯取他那财帛银钱。

    酒令神迷,色令智昏。

    苦苦劝说无果,杜八两拍案而起,摔碎了手中酒壶,径直把那楼小凤往地上按去……